“变色龙经济学家”钟伟说——

　　本刊记者：刘晓阳

　　过去的一年，北京师范大学金融研究中心主任钟伟，是在毁誉交织的滚滚口水里渡过的。

　　2006年2月，钟伟撰写《房产暴利是权钱合谋下对农民的掠夺》一文，指出“房地产暴利链条的中间拴满密密麻麻瓜分利益的蟑螂；而在链条的两端，分别是购房者和被征地的农民。”此文一出，一片叫好。

　　时隔不久，新一轮房地产调控启动，钟伟却突然发表《中国房地产极大地增强了国民幸福感》，虽然文章有逻辑和数据作支撑，但观点与上一篇文章“自相矛盾”，令媒体哗然，将其称为“变色龙经济学家”。

　　遭受疾风暴雨式的非议后，钟伟“逆风”而上，写了第3篇文章《经济学家一定要替百姓说话么？》，掀起了一场经济学家道德的全民大讨论。

　　要么非常喜爱，要么难以忍受

　　研究金融的钟伟关注房地产，始于一个偶然的机会。2005年，博鳌房地产论坛邀请钟伟做一个主题演讲，题目是《外资在中国房地产行业的规模和影响估测》。钟伟的演讲一向被认为非常乏味，因为他声音比较轻，坐在后排的人听不清楚。他也没什么表情，毫无慷慨激昂之意。

　　但这一次，钟伟语出惊人。半个小时内，钟伟用数字阐述了他关于外资对中国房地产市场影响的分析。结论是：外资进入中国房地产市场才刚刚开始，如果中国房地产行业有泡沫的话，怨不得别人，是自作自受。钟伟立即被冠上“替外资进入房地产做辩护”的帽子。

　　2006年博鳌房地产论坛上，钟伟发表了题为《泡沫的代价》的演讲。他说“如果房价12个月内下跌30%，房地产行业的不良贷款可能激升到1.02万亿，银行的不良资产率将上升3.2个百分点；对政府而言，由此增加的负担相当于建行、中行改制上市的全部花费；对居民而言，大致相当于14%的家庭财产被蒸发。”这个轰动性的结论，让公众认定了钟伟是一个支持房价上涨的地产商代言人。但钟伟坚持认为，“我给出的是一个有逻辑和数据支持的定量结果”。

　　事实上，钟伟的讲课也和其言论一样，精彩纷呈的同时也枝蔓错杂，远远超出了教科书的刻板。北师大的学生这样评价钟伟的课，“要么你非常喜爱，要么你难以忍受。”

　　“我不会呼吁大家相信我”

　　记者与钟伟交谈，明显感觉他的哲学思辨能力非同寻常。这与他20年前在南京大学物理系读书时，看了尼采、萨特等西方哲学家的著作有很大关系。毕业后，钟伟虽然从事技术工作，但兴趣却转到了经济学上。“为了面包，我转学经济。因为学物理找不到我满意的工作，我的天赋也难以学好物理。”

　　后来，钟伟离开家乡江苏，北上京城求学发展。2003年，34岁的钟伟与几位青年经济学者，在网上组建了一个名为“博士咖啡”的研究社团，“用理性、专业、清晰的声音去看待一些事情”。到现在，“博士咖啡”中还有一部分人坚持了下来，他们不定期地穿越半个北京城，聚到一起，讨论纯粹务虚的学术问题。

　　钟伟在“博士咖啡”上发表了不少作品，差异性非常大，既有严谨的学术著作、实证的政策报告，也有行文清新的经济评论和随笔，流露出学者的理性和诗人的浪漫。“其实我不过是以激烈的语言捍卫中庸。我们这一代经济学人，充其量只是这个急剧变迁的时代里不合格的记录者。我自己的许多判断有时是正确的，有时是错误的，但重要的是，要有数据和逻辑，能够让公众理解你为什么错了。我深深知道我可能是错的，所以我不会呼吁大家相信我。我只是谦卑地认为，那些研究是供有理智的读者参考的。”

　　社会对房地产还有“误解”

　　也许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，房价都将是中国最热的经济话题之一。作为一名喜欢关注国计民生问题的经济学者，钟伟对房价问题自然有很多话可说。而且，在他看来，社会对房地产这个行业还有不少的“误解”。

　　记者：2007年的房价是涨还是跌？

　　钟伟：对于这个问题，我可能还是会回答一个字——涨。这样的回答并不表明我会喜欢这样的结果，因为我也是消费者也要还月供。但是，如果逻辑和数据都指向这样的结果，尽管我不喜欢这样的结论，但是仍然要告知公众。就我有限的知识而言，我的判断是“2007年房价可能上涨”。当然，如果是问2007年某个城市普通住宅的价格趋势，结论也许会有所不同。

　　记者：房价永远是上涨的么？

　　钟伟：从中外近百年历史来看，在几乎95%以上的岁月里，房价是上涨的。但这不能排斥在5%的岁月中，房价也曾经雪崩过。这一点，至少美国人、日本人和香港人还记忆犹新。投资不动产的失败者，其倾家荡产不是在于95%的涨价时期，而是在于5%的崩盘阶段。

　　记者：2008年北京奥运之后，房价会大跌么？

　　钟伟：离2008年还有一年，在这段时期，如果土地出让金、物业税、人民币汇率等发生剧变，当然会导致房价走势的变幻莫测。但假定这些因素不变，只考虑奥运和房价的关系时，可以这样认为，从全国范围看，这两者几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，因为奥运不是一场房地产运动，房价取决于供求。不过，那些打着奥运概念的楼盘，它们的价格可能会有所变动。

　　记者：房价下跌就一定会让工薪阶层实现购房梦吗？

　　钟伟：这也许是工薪阶层期望房价大跌的一个主要原因，但很遗憾，这样的期望不太理性。工薪阶层住房梦能否实现，取决于两点：政府的廉租房和经济适用房政策是否到位，工薪阶层收入能否大涨。

　　记者：怎么看待新近流行起来的民间集资建房热？

　　钟伟：这种热潮只有“无疾而终”一种结果。集资建房者除了散碎银两之外，没有其它“资源”。过去主要是谁在集资建房？是有权有钱有地的政府部门、垄断企业和事业单位。因此，从某种意义上看，集资建房其实是利用部门权力、垄断利润或者单位自有土地，谋求“小团体福利”。开发商为什么能够有暴利？归根结底，还是因为他在土地、规划、施工验收、信贷到销售等各个环节上，都有深厚的人脉关系。也可以说，房地产的暴利，不过是开发商通过商品房，将人脉关系变现的一个结果而已。现在的民间集资建房者除了美好的愿望和少量的金钱之外，一无所有，这就决定了集资建房热是“黄粱一梦”。

　　记者：那么如何才能实现“居者有其屋”？

　　钟伟：对“居者有其屋”这话，应该理解为人人应该有栖身起居之屋，而绝不是人人必须拥有一套完全产权的新商品房。假定在生活中，有一个人，具有坐公交车或者打出租车的经济能力，没有私家车并不会影响出行，但他可能会因为没有一辆自己的私家车而烦恼，最终又因为忍耐不住而大发脾气。如果生活中真遇到了这样的人，很多人也许会说：“这是何苦呢？！”既然很多人因囊中羞涩不能购买私家车，那么他们究竟又有什么理由，一定要在目前拥有一套私人住宅呢？当然，房价出现非理性的疯涨，难免有政府和开发商的责任，但消费者对住房的需求过于焦急迫切，也会对房价起到火上浇油的作用。如果判断房价要涨，就赶紧去买房，这个行为本身就会使房价涨得更快。“非典”时期的白醋，价钱高得离谱，其实也就是这个道理。因此，平抑房价很重要的一条，便是民众对住房消费应该持有一种清醒、理性的态度。很多“房奴”也许不能体会，幸福作为一种生存方式，并不在于急切地期待拥有，而在于从容地不惧失去。